第二章·前桌
开学第三周,周一。
叶南衡被顾池宴掀被子的时候,正梦见自己在考数学。一道题都没做出来,笔尖悬在卷子上方,落不下去。然后卷子就变成了一团凉气——被子被掀开了。
"几点了?几点了!都第三周了你还在睡——"
"妈——七点才上早读——"
叶南衡看着窗外微微明的天和床头那指在六点二十的闹钟。六点二十。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两遍。比上周早了十分钟,比上上周早了十五分钟。顾女士的生物钟似乎在一天一天地往前挪。他重新把头埋进枕头里,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比数学题更难理解。
顾池宴站在门口,围裙还没解,手里举着锅铲,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团乱七八糟的头发,憋了半天没憋住,笑了出来。
"你看看你这样子。"
叶南衡艰难起身,套上校服外套,抓了抓头发,没抓下去。顾池宴转身往厨房走,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:"南南,桌上粥盛好了,赶紧起床。"
"我说了不要叫我南南!"
叶南衡坐到桌前的时候,叶渊已经吃完了。他面前的粥碗空了,筷子横架在碗沿上,手机搁在碗边,屏幕还亮着。
叶渊把手机翻了个面,往椅背上一靠。
"粥不错。"
顾池宴从厨房出来,顺手收走了他的空碗。
"剩的,明天还是剩的。"
叶渊笑了一声,站起来去拿外套。
叶南衡呼噜呼噜地把粥喝完,抓起书包就往外跑。经过门口的时候顾池宴叫住他,往他包里塞了两盒牛奶。
"另一盒是给木木的,你别自己喝两盒啊。"
"我又不是饭桶。"
顾池宴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:"快走,别让人家等你。"
叶南衡把牛奶塞进书包侧兜,没有接话。
他推开院门的时候,天色微明。林纾已经站在院门口了,她把书包挂在一边的肩膀上,手里捏着半个面包,正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。看见他出来,她把剩下的一把塞嘴里,然后挥了挥手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。
叶南衡走过去。晨光从她身后的树梢漏下来,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边。他笑了笑,接过她的书包,把那盒牛奶递给她:"你说什么呢?吃慢点,还早呢,别噎到了。"
"我是说——"林纾接过牛奶喝了一口,然后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。
"早安,南南。"
叶南衡一直觉得她在说"南南"这两个字的时候,尾音总会往上走一点点,整个南城仅此一家。
"早安,木木。"他说。
两个人并排走出巷子。九月的早晨有了第一缕凉意,吹在脸上不像上星期那么黏糊糊了。街边的梧桐树还是绿的,但绿得不那么张扬了。像是连树都知道,秋天来了,该收一收叶子了。
林纾走在叶南衡旁边。去学校的路上她话比平时多,讲上周五白榆念错了一个单词,念了两遍都念错了,白榆自己没听出来。她讲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,说到一半自己就先笑了。叶南衡跟着笑了笑。她也笑。两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,被早晨的风往前推了几步。
忽然觉得,来上学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校门口的人比上周少了一些。刚开学时的新鲜感已经过了,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节奏。
教学楼一楼是办公室。叶南衡和林纾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白榆正好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,杯口冒着热气。杯子整体是深蓝色的,侧面印了一行小字,被她的手指挡住了大半,只露出"航天"两个字和一个掉了角的火箭图案。
叶南衡嘴比脑子快——
"白——"
"白"字已经出了口,后面的噎在嗓子里。他吞了口唾沫。
"……白老师早。"
白榆端着杯子看着他,也不急,等他说完。杯口的热气在她镜片前慢慢散,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弯了一下。
"叶南衡同学早。"
她把"叶南衡同学"五个字咬得不紧不慢,像在念一个她临时起意现编的名字。
林纾在旁边站着,看了看她妈,又看了看叶南衡。嘴角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白榆朝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"上去吧,快打铃了。"
叶南衡上楼的时候后背挺得比平时直。林纾跟在他后面,踩楼梯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还在忍住不笑。
这周的班会课上,白榆宣布了一件事:重新排座位。
理由是按照开学以来的观察,有些同学坐在一起"不太利于课堂纪律"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,但几个平时爱说话的男生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。叶南衡倒不担心——他上课不怎么讲话,主要是旁边没人讲。林纾坐得远,他总不能隔着好几排找她聊天。
新座位表贴出来的时候,叶南衡正打算去接水。走到讲台边上扫了一眼,然后站住了——林纾坐他前面。
不是斜前方,也不是隔一排的那种,就是正前方——她的椅背和他的课桌之间只隔了二十厘米。
林纾走过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座位表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书包放到了他前面的那张桌子上,坐下来,脊背挺得很直。
叶南衡坐在她后面,还是像换座位之前一样,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一截从校服领口里露出来的脖子。但是这次离得更近了——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的味道,很淡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就该长在她身上。
白榆是怎么想的把她安排在自己正前方的,他不知道。
叶南衡总觉得这不是巧合——白老师和顾女士大概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交换过意见。至于交换了什么,他决定不想了。
想多了头疼。
课间的时候,叶南衡打开水杯喝水,斜后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叶南衡回头,白余欢正趴在桌上冲他笑,下巴搁在桌子上,像是观察了一阵子了。
"叶哥,你怎么跟定海神针似的,往林校花后面一坐一动不动的。"
"我在认真听课。"
"从我认识你到现在,你一共就举过一次手,还是被老师点名的。不过叶哥,你开学考语文是怎么考到132的,顾老师是不是经常在家里给你开小灶?"
叶南衡被水呛了一下。
顾池宴不教他们班,但是全班都知道她是叶南衡的妈妈——这两人长得一样漂亮。
"不举手不代表没听。"
"那当然,你忙着看前桌的后脑勺呢。"
叶南衡噎了一下。林纾的背微微顿了一拍,但没有回头。白余欢嘿嘿笑了两声,拍拍他的肩膀说逗你玩的,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扯别的去了。
不过他说得也没错。叶南衡确实在看那个后脑勺。但不是"看",是刚好那个方向,刚好那个位置,刚好有一个他从小就认识的人坐在那里。这在物理学上顶多算视线被挡住了。
他这么跟自己说。虽然自己也不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