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·临渊羡鱼
叶南衡站在分班名单前看了很久。久到身后的人群聚了又散、散了又聚。他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南城的九月还是热的,梧桐树上蝉鸣正凶。公告栏的玻璃反着白光,晃得人眼睛发涩。
后来有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,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的书包。
"南南,你在找什么?"
"找我自己。"
"在你脸上。"林纾叹了口气,心想这个人怎么总是蠢蠢的。她的指尖一下子落到了名单最上面那一栏,"二班,第三行。你就不能往上看一眼吗?"
叶南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果然在那里。同一栏第一行,林纾的名字也在。他扫了一眼,习惯了——从小到大,他们的名字就没在两张纸上待过。
叶南衡挠了挠头,还没来得及说话,林纾就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马尾辫甩了一下,额前的碎发被九月的风撩起来几根。她的眼睛很亮,目光对上叶南衡的时候尤其如此——那亮看别人是远的,看他是近的。近到理直气壮,亮得他每次都把想反驳话忘了。
"快点,要迟到了!开学第一天就迟到,你敢让我妈下不来台,她就敢让你下学期都找不到教室!"
"关白姨什么事?"叶南衡嘟囔道。话音落了,嘴还张着,然后慢慢合上了。他看着她,声音有些颤抖:"木木——"
"你是说——班主任是——你妈妈?"
"是的。"她不着痕迹地点点头。
"完蛋了,我美好的高中生活还没开始就结束了——"
尾音拖出去很长,长过了这个九月。
林纾装作没听见,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
后来叶南衡回想起这个早晨,很多细节都模糊了。他只记得林纾拍了一下他的书包,不轻不重,刚刚好让他回头。
那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。临渊羡鱼还没有成为他们的老地方,院子里的梧桐树还没有长过二楼的窗。
所有的事都还没开始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,林纾就把叶南衡从家里拽了出来——
准确地说,是她在电话里说了句"下午两点学校门口见,不来就绝交",然后就把电话挂了。叶南衡握着手机,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,愣了两秒,然后就笑了。
他放下手机,看了眼墙上的钟。两点还早,但他已经站起来去拿外套了。外套搭在椅背上,昨天回来的时候顺手扔上去的。他套袖子的时候才反应过来——接起这通电话就只说了两个字:一个开头的"喂",一个结束的"哦"。
摇摇头,又笑了一下。
出门的时候顾池宴在厨房里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
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九月的太阳还是毒辣的,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起了边。
林纾站在校门口等他,书包带子挂在一边的肩膀上,手里举着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传单。传单上印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旁边的配图是一只冒着热气的咖啡杯。
"临渊羡鱼,新开的,买一赠一!"
她把传单往叶南衡的眼前晃了晃,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宝藏。
"咖啡有什么好喝的,苦不拉几的。"
"那你别喝,你看着我喝。"
叶南衡没吭声。从校门口走过去要穿过半条街,再拐一个弯。林纾走在前面,书包带子还是只挂了一边。叶南衡提起挂在她肩上的带子,把书包接过来。她今天走得比平时快——他没问为什么,只是跟在她身后。
不一会儿,他跟着林纾推开了临渊羡鱼的玻璃门。
院子里的梧桐树还不高,枝桠伸到窗户的一半,叶子密密地遮着小半个院子。树下放着两张小桌子,桌面上落了几片叶子,没人收拾。
服务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系着新得发硬的围裙,递过来的菜单上只有半页纸。
空气里有新装修的木屑味和咖啡豆被研磨的香气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让人想多待一会儿。店里没有放什么音乐,只有柜台后面的咖啡机偶尔短促地嘶一声,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为什么是两杯?"叶南衡看了看服务员远去的背影,"你不是说看着我喝吗?"
"因为买一赠一喽。"
林纾托着腮,手肘撑在桌面上。
窗外的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落了几块碎碎的亮斑。
"因为你肯定会想喝的。"她开口,声音轻下来,"你这个人,我最清楚了。"
叶南衡想说两句话反驳她,但咖啡端上来之后,他低下头喝了一口,就把反驳的事情全忘了。
焦糖玛奇朵很甜,甜得几乎喝不出咖啡的味道,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泡,沾在他上嘴唇上。林纾看着他,忽然笑出声来,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递给他。
"怎么样?"
"……还行。"叶南衡擦着嘴说。
"还行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还行。"
"那就是好喝。"林纾把自己那杯也推到他面前,"我的也给你喝。你以后肯定会天天想来的——不过,每次都要请我。"
"凭什么?"
"凭是我带你来的呀,叶南衡同学!"
她说这话的时候歪着头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梧桐叶间漏下的碎光从她脸上晃过去,又晃回来,有那么些就留在了她的眼睛里。
叶南衡没有继续反驳,轻轻地把那杯咖啡又推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尝了一口。叶南衡看着她先在杯沿上停一下,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温度。他想了一下,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?想不起来,好像记事以来就是。然后他没有再想,也低下头,喝了一口。
焦糖玛奇朵还是那么甜。
窗外的梧桐树轻轻晃了晃。九月的风穿堂而过,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打了一个旋。临渊羡鱼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清远处自行车铃铛的脆响。县城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盹,而十五岁的他们坐在这个刚刚开业的咖啡厅里,面前摆着两杯一样甜的咖啡。
后来这棵树长过了二楼的窗,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在九月的这个下午,叶南衡只是把面前那杯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,说了一句:"明天还来,我请你。"
林纾的睫毛动了动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但很快就被她惯常的笑容盖住了。
"你说的!"
"嗯。我说的。"
从临渊羡鱼出来的时候,天色还早。林纾走在他前面半步,又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光。她踩在那些光斑上面,左一脚,右一脚。
"妈妈昨天贴了一下午的墙报,把'高一二班'都贴歪了。我说歪了,她说歪得好看。"她边说边退,马尾辫跟着一晃一晃,"你猜后来怎么着——她把整面墙都贴歪了。她说这样就不显了。"
叶南衡笑了一声。
"你别笑,明天你进教室就知道了。左边一排字往上斜,像要飞出去。"
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,声音脆得像有人在夏天的午后敲了一下玻璃杯。叶南衡听着她的笑声,盖过了蝉鸣。笑完之后她安静了几步路的时间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"其实歪了也挺好看的。"
然后继续倒着走,一脚一脚地踩着满地的光。叶南衡看着她,注意到不远处的电线杆,伸手拉了她一下。林纾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再倒着走了,回到叶南衡身边,并排往前走。
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地响,叶片密密地遮着小半条街。树影落在他们肩上,被风吹得一会儿浓一会儿淡。两个人的身影被树影盖住,又被光洗了出来。蝉在叫,她在笑。蝉叫了好几条街,她也笑了好几条街。
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头顶斜到了树腰。林纾推开自家院门,站在门里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门合上了。两家院门之间隔了不到三米,他听见白榆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——"吃饭了"——然后是她的应声,和脚步声,慢慢远了。
叶南衡在门口站了片刻,才推开了自家的门。
明天周一,第一节就是班会课。他忽然不知道应该叫她白姨还是白老师了。
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,落在他们刚走过的路上。
蝉在远处拉长了声调叫,好像夏天还没走,好像暑假还没结束。
但那一天其实已经是秋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