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·越界
黎颜的话停在嘴边。她本来是想要叫自己班上的人擦掉的。但是叶南衡先开了口。如果她现在再坚持改,那显得他们有点斤斤计较了;但是不改,这个越过来的两指就由他替她认了,她才不喜欢占别人便宜。黎颜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是还是什么也没说,转过身重新改自己班的构图。
又过了一阵。颜料用到一半的时候,二班这边发现蓝色的那瓶不见了。刚才还放在地上,一转眼就没了。白余欢站起来往一班那边看了一眼——蓝色的颜料正搁在一班一个男生的脚边,已经拧开了盖子。
“哎,那我们的!”白余欢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一班那男生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颜料:“啊?我以为是我们班的。等下——”他手里还在画,嘴上应付着。
白余欢往前走了一步。
叶南衡伸手拦住了他:“让他们用吧。我们这边蓝色够了,先把自己的做完。”
“他们连问都不问就拿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只修长的手从那个男生手里把颜料抽走了——黎颜从办公室回来了。
她走路很快,走到自己班这边的时候没有停,经过那个男生的位置时一弯腰把颜料拿了起来。那个男生抬头看她,她没看他。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余量,又拧回去,走过来放在二班这边地上。
“我们自己班的也够用。”她说。
虽然是朝着二班说的,但是又好像是对那个男生说的。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才注意到叶南衡那只拦着白余欢的手。那是一个往回收的动作。不是推,是拦。像把一样东西从半空中接住了,轻轻放在地上。
她的目光在那个动作上多停了半拍。
然后她看到他身后那半面墙上,已经写了四五行的字。
她是那种很有强迫症的人,落笔前都要先画两条辅助线,所以一眼就看得出来——那几行是收着写的。为了把边上那两指空出来,他把行距压窄了一点,压得很匀,匀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让都让了,还让得这么认真。
黎颜说不上来这算什么。换作是她,要么一寸不让,要么让得干干净净——绝不会让完了,还把让出去的那截收拾得这么整齐。
她收回目光,走回一班那边,蹲下来看构图。
走廊那头有人拎着拖把经过。拖把布蹭在地砖上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一班的人等黎颜发下一句“指令”,等了三四秒。没等到。一个女生试着叫了一声:“班长?”
“嗯。”她回过神,“标题再往上提一点。”
白余欢蹲下来,声音压低了,但压不住他嗓门的天性:“叶哥,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黎颜——她看你的时候,跟查迟到似的。”
林纾在边上轻轻哼了一声。
叶南衡没接话。低下头继续写字。
白余欢蹲在林纾旁边,嘴上没闲着。他站不起来就蹲着往一班那边挪,一边挪一边歪着头看一班的板报,像一只好奇的猫被线团绊住了脚。
“哎,你们那个标题是不是往左歪了——你瞧——”
一班没人理他。
只有杨梦寒往旁边挪了半步——低着头,手上的笔没停,人往旁边让了让。刚好够白余欢蹲下来。她接着往墙上涂蓝色,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。
白余欢愣了一下。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要继续说,结果对方让了个位置,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张了张嘴,又合上,挠了挠头,站起来走回二班这边,没走几步声音又大起来了。
她涂了两笔,笔停了。停了一拍。然后她听见他又在二班那边开始说话了,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。好像有点吵呢。她蘸了一笔蓝,继续往下涂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走廊里陆续有人收工。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,把整条走廊洗成一片灰蓝色。
林纾把最后一支粉笔放回盒子里。她看了看叶南衡的字,没说话,只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一班那边也差不多收尾了。几个人往后退了几步,远远地看自己的成果。黎颜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,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吩咐收拾东西。还是那个语气,但所有人都在听。
人都散开之后,黎颜又走回那面墙前,蹲下来,用尺子比了比。她沿着蓝色的边缘往里量出两指,点了个点,然后把一班的边框重描了一遍——描完之后,多出去的那两指就落在二班那一侧了。
“班长,这样标题不挤吗?”有人问。
“不挤。”她说。
叶南衡把剩下的粉笔头一个个捡回盒子里。盒盖合上的时候,他才看见那条线——往里退了两指,退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越过来一样。
他看了两秒,什么也没说。
抬起头的时候,走廊那头有人站住了。宁樽酒拎着拖把,正往一班那边看。黎颜的背影拐过楼梯口,没有回头。宁樽酒把拖把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然后也往回走了。
“走了。”林纾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。
叶南衡和林纾收拾完东西,一起走出教学楼。天已经暗了大半,路灯还没亮。学校门口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“一班那个黎颜,”林纾说,“看了你两次。”
“是看我写的字。”
“然后就看了你。”
叶南衡没接话。他确实没怎么注意黎颜看他。
“她倒是挺有意思的。”林纾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,“自己班的人越了界,颜料也拿了,她全给兜回来了。不是那种光说不做的人。”
“就是看起来不太高兴。”
“她高不高兴关你什么事。”林纾说。说完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
叶南衡没看见那个笑。他正在想今天写的那版——第二行最后一个字似乎偏了。偏了多少,他也说不上来。
走了一段路,她忽然说:“其实你今天让颜料的时候我就想说了——画画的人是我,你倒是大方。”
叶南衡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我又没怪你。”她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“你一直都是这样的。一直都是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
叶南衡侧过头看她。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,她没去撩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他们身后退去,叶南衡忽然想起了他们小学一起回家的那条路,那时候天黑得更早,他总怕她踩空,就一直走在她左边。
她偏过头,把目光移到前面的路上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你明天还要去改你的那行字吧。”
晚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。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子,一片一片往下掉,不像九月初那样犹豫了。它们知道自己该落了。
叶南衡走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梧桐叶落在他脚边。他绕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