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·身位
器材室里光线很暗。
空气里有旧橡胶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刚一进去叶南衡就擤了擤鼻子。他很快就找到了羽毛球拍,伸手从器材架上抽出来。
转身的时候宁樽酒已经站在器材室的门口了。逆着器材室门外的光,叶南衡可以看到他的校服肩线被白光洗得发淡。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拧开过的水,手的指节因为用力可以看到还泛着白。
叶南衡看了看那瓶水,又看了看他,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,并没有说什么,把球拍拿给他就要走出器材室去。宁樽酒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和他的欲言又止,目光躲闪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轻轻吐出了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叶南衡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。他们班要用垫子又不是我们班要用,本来也不应该叫你搬。走了。”
走出器材室的时候,外面的阳光猛地砸下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们两个人走到羽毛球场,大概是因为今天天气比较热的原因,他们这个点去球场,倒也还有位置。
叶南衡发球。球在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。宁樽酒跑起来往右边接球,不过还是晚了一步,球落地了。
他没接住第一个球,弯腰去捡的时候,球又往前蹦了一下。他追了两步把它踩住,然后才捡起来。
第二个球回来得很慢,慢得不像打过来,力道也很轻,像被风吹过来似的。不过打了几轮后,球速就慢慢变快了。
羽毛球在两块拍面之间来回,一声一声,短促,发闷。
有一球他终于把眼睛抬起来,隔着网看了叶南衡一下,又很快低下去。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。
收拍的时候他撑着膝盖喘气,换了只手拎拍。
宁樽酒跟在叶南衡的后面,始终与他保持着两三个身位。似乎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,除了他手中多出的一副羽毛球拍。
叶南衡把拍子塞给他的时候没说什么,他接过去的时候也没说什么。
操场那边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白余欢不知道在跟谁讲笑话,远远的听不清,只能听到几个人同时发出的笑声。
宁樽酒还是跟在叶南衡后面。
只不过或许没有人看见,这个距离比刚才近了很多。
下午剩下的几节课,叶南衡没怎么听。倒也不是不想听吧,主要是让他坐在林纾后面,他总是动不动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,时不时跟她讲讲话,时不时玩玩她的头发。
“叶南衡,你再动我就把你杀了!”
林纾实在是受不了了,压低声音呵斥道。像只炸毛的小猫。
叶南衡只好作罢。不过虽然手上闲下来了,眼睛她可管不了了吧!
叶南衡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眼神攻势。
林纾翻个白眼,算了,懒得管了,摆烂了。
叶南衡看着林纾,发现她写字的时候肩膀偶尔会轻轻动一下,像是写累了想换个姿势。这给我们叶南衡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信号好吧,只要每次她偏头的时候,把自己的目光移开,这样就死无对证了。然后等林纾没有发现证据,把头转回去的时候,自己再移回来。
经验之谈了这不是。
不过上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,不知不觉间就放学了,林纾还是照旧站在后门口等他。
她背对着教室,歪着头看走廊里的公告栏,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。她一个一个地数着公告栏上的字,仔细一想,自己都不记得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,好像从小学开始这人就没和自己待在两个班过,然后自己就这样天天等他,然后跟着他回家。林纾似乎想到了什么,嘴角微抿。
叶南衡走过去的时候,看着她在那里,在她的眼前挥挥手,林纾这才回过神来。
“想什么呢?笑得这么开心。”
林纾转过身去,似乎并不打算接这个话题,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:“你今天体育课跟谁一起打羽毛球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打羽毛球了?”
“我去办公室交作业,路过操场看到的。”
“你不是应该在教室写作业吗?”
“就是写完了才去交啊。”
林纾说完已经朝楼梯走了,马尾辫一甩,没给他追问的机会。
叶南衡也干脆不纠结这个问题了,赶快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并排下楼。梧桐树影把他们切成一条一条的,一步亮,一步暗。
路过临渊羡鱼的时候,玻璃门里亮着灯,暖黄的光铺在人行道上。叶南衡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,见林纾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了,马上又收回了目光,跟了上去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林纾突然想到了什么,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一脸坏笑地看着他。
暮色在她身后慢慢降下来,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模糊的白边。
“我妈说期中考试之后要开家长会。她还说,要是你的物理数学成绩再拖班级后腿,她就要请你喝茶了。”
叶南衡闻言不妙,不过他还是想挣扎一下,试探性地问道。
“木木,你是说,你妈妈还是白老师?”
林纾就知道他会这么问,做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,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眼前晃了晃,然后幸灾乐祸地说道:“都是!”
轰——
叶南衡突然感觉被雷击中了。他只觉得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超过了他能处理的范围。
但林纾说这番话的时候明显就是故意吓唬他的,所以大概没有听起来那么严重。不过他也没去拆穿,没办法,我叶某人可是南城第一影帝!
“那您帮帮我不就行了。”
叶南衡作出乞求的姿势。
“这是另外的价钱。”
“什么价钱?”
“这个嘛,我还没想好。先欠着。”林纾轻哼一声。
就这样打闹着,很快就已经走到了家门口。林纾推开院门,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就转过头去了。可恶!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,真想给他嘴巴打歪。林纾只感觉自己的拳头紧了。
叶南衡也收起了笑容,走去自家门口,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。
巷子深处飘来晚饭的香气。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,调子有点懒,有点甜,飘过墙头碎了一地。
他推开家门,叶渊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: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快洗手吃饭!”
晚饭的桌上,叶渊炒完菜后,顾池宴又把中午的剩菜热了端上来。碗边有些烫,她端的时候缩了一下手指。叶渊看了一眼,叫她放在那里。
“我来吧。”
他站起身来去拿抹布,把菜端了上来。
叶南衡趁这个空隙把不喜欢的青椒拨到了碗边,又被顾池宴一筷子拨了回来。
咳咳,叶南衡选择无视他亲爱的妈咪想要刀人的眼神,继续低头认真扒饭。
叶渊也坐下来,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。
顾池宴搁下筷子:“对了,你们白老师前几天跟我说下周有个年级活动,让我一起帮忙想方案。你们班和一班一起——”
对于自己的母亲顾女士动不动就喜欢在饭桌上说学校的事,叶南衡表示这一个多月以来已经习惯了。
“妈,吃饭呢。”
叶南衡无奈地说道。
顾池宴白了他一眼,不过也没再说下去,只是让他先知道会有这么一件事。
叶渊在旁边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吃完饭,回到房间,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他关了灯躺下来。
窗外有虫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